CANTACT 联系我们

在墓地阅读沈从文(老野驴1943)

       沈从文先生是凤凰人。偏居于湘西的凤凰县,因沈从文先生而天下闻名。
  其实凤凰这个地方,真正是钟灵毓秀,人才辈出。晚清以近的一百余年,这里就出了民国第一任内阁总理熊希龄等诸多名人。而沈从文先生的名气却大大盖过熊希龄,多半是因为他的《边城》,可见文学的影响力是远远高于历史的。
  黄永玉先生虽然并不出生于凤凰,但凤凰是他的原籍,所以他常以凤凰人自居。现在游凤凰,稍加留意,就可发现黄先生的手迹。古城中心,也就是朱镕基题字的那个地方,墙壁上有一篇题为《华彩世家》的文章,介绍陈宝箴三代事迹,就是黄先生所写。沱江边万寿宫前,有一篇《太极图叙》,大气恢弘,也是黄先生的法书,黄永玉与沈从文是叔侄关系,所以沈先生的墓地,也有表侄黄永玉的题字。
  喜欢美术的人,对黄永玉这个名字可以说是如雷贯耳,可国人似乎并不喜好美术,于是这么大的画家却知之者不多,当然也就更不知道他原籍凤凰。在古城中心,人们只注意朱镕基的题字“凤凰城”,纷纷合影留念,却对近在咫尺的黄永玉手迹不屑一顾。我肯定属于不跟总理合影的另类,只伫立于黄先生的文章前仔细阅读。一位游人问我:“黄永玉是什么人?”我只回答了三个字:“大画家”,并没有告诉他黄永玉先生也是凤凰人,让他继续在名人面前犯迷糊。国人热衷旅游,大多数只是抱着“到此一游”的心态,他们就喜欢在沱江边走来走去,照相购物,吃血粑鸭(当然这也对,凤凰人最喜欢这样的游人),而对凤凰厚重的人文历史,似乎并不感兴趣。所以我去拜谒沈从文先生的墓地,爬行于枯枝败叶散漫的山道时,几只觅食的小鸡站在道中,不让路,斜眯着我,似乎是说,这种地方,你来干什么?显得自己多么孤寂和无趣。
  沱江穿过崇山峻岭,缓缓流进凤凰县城。水势平缓,碧绿如镜。两岸是一座连着一座的吊脚楼,尽显这座边城的独特风貌。虹桥是凤凰的坐标,沱江水一过虹桥,便拐了一个弯,水面突然变宽,形成一个不大不小的半月形湖面,当地人叫它沙湾,我想可能是由于水流在这里突然放缓,上游来的泥沙容易在这里沉积,故此得名吧。
  沙湾是沱江风景的绝佳处,万名塔,万寿宫等几座古建筑全集中这里,这次游凤凰,特意在右岸古街选择了一家临江的客栈,不左不右,正对万寿宫,为的就是尽览沙湾美景,把自己泡在景中。
  沱江两岸有游览石道,江中有跳蹬相连。沈从文先生的墓地,在右岸的听涛山上。虽说是山,其实也就几十米的小山头,只是由于紧邻沱江,树木葱茏,显得很峻秀。从狭窄的古街一直往前走,房屋越来越少,直至右边是山,左边是水,水边停了很多游船的地方,沈先生的墓地也就到了。有标记,沿不多的石级而上,顺着指路牌爬,沈先生魂安的所在就掩映于山腰树林之中。
  有木碑写着这样的介绍:沈从文先生(1902-1988),我国著名文学家、历史学家。生于凤凰,故于北京。先生辞世后,亲人护送骨灰至凤凰。1992年5月,沈从文先生的骨灰一半撒入沱江,一半安埋于此。2007年5月,沈先生夫人张兆和女士的骨灰亦合葬于此。墓地位于凤凰古城东南1•5公里处的听涛山,坐南朝北。墓碑仅为一块天然五彩石,碑石正面,集先生手迹,其文曰:“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认识‘人’”。背面铭文:“不折不从,亦慈亦让;星斗其文,赤子其人”。
  我想请没去过沈先生墓地的朋友们按照你们的理解,设想一下作为我国现代文学巨匠之一的沈从文,他的墓地应该是什么样子。我去过很多名人的墓地,早已在脑子里形成了比较成熟的印象。一般来说,官僚的墓地气派,有权有钱么,可以选最好的地方,用最好的材料,树最大的墓碑,堆最高的坟头。而文人的墓地则不同,一般比较含蓄,但也不失气度,一旦有点名气,墓地也会显山露水,按情理,沈先生的墓地当属此列,对吧?
  我漫步于滨江小道,边走边想,沈先生是凤凰人,又对凤凰有这么大的贡献,他的墓地应该很不错吧?高大的牌坊,宽敞的路面,整齐的松柏,怒放的鲜花,一级一级的台阶,装饰精美的雕刻,熙熙攘攘的朝拜者,然后是高大的墓碑,“沈从文先生之墓”几个字十分醒目,红色或黑色的陵寝坐落其后,庄严肃穆……沈从文先生的墓地难道不应该是这样的规模和气派吗?
  可是我完全想错了。当我按照指路牌指引的方向,登上一步步登上石阶的时候,我对自己是否是去沈先生的墓地越来越感到迷惑。难道这就是我心目中的沈从文墓地?有台阶,但不整齐。非但不整齐,简直跟湘西农村里普通上山的石道没有两样。时值初冬,树叶开始凋敝,落得满地都是。少数几位游人,拾级而上,都怀着迷惑不解的心情,以为自己找错了地方。可指路牌明明表示,沈先生的墓地就在面前。
  也许主人家太了解游人的心情,知道游人要迷惑,要迷路,所以在墓的两边都设了指路牌。从右边去,走过了不要紧,左边有块叫你回头的牌;从左边去,走过了不要紧,右边也有一块叫你回头的牌。为什么在墓地面前还要设指路牌?因为几乎所有的游人都要从沈先生的坟头走过而不知道自己已经来到沈先生的面前,都要往前走去寻找自己心目中的沈从文墓地。
  我就属于这种游人。上沈先生的墓地,有左右两条路,以右边为主,左边为辅。我是从左边上去的,陡峭而狭窄的台阶,仅容一人爬行,几只小鸡正在觅食,把石缝里的泥土扒出来,淹没了本来就只有一尺宽的路面。这是去墓地的路?难道我走错了?经验告诉我没有走错,因为身后明明有一个指路牌。好不容易爬到平缓的地方,又看到一块向右指的指路牌,再往前走,前面又出现一块指路牌,可那方向却是往左指,也就是我身后。可回头往左看,只看见一块很不规则的石头,孤零零地立在很小的一块地上,而它却恰恰占据左右两块指路牌的中间。难道它就是沈先生的墓地?不敢相信,于是走到它面前,仔细一看,发现上面有字,再一辨认,竟然就是木牌上介绍的沈先生的手迹:“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认识‘人’”。这是墓碑,可以确定,那么坟墓呢?应该在墓碑的后面啊,可它的后面什么都没有,大约两米左右吧,矗立一块天然巨石,巨石的两边,又是更大的巨石,几棵不知名的树遮盖着巨石,也遮盖着墓碑。地面是小石块铺成的,凹凸不平。四周没有任何装饰,连墓碑前面的土坎都是原生态的,护坎的石块都没有。完完全全的一小块荒地,几平方米吧,容得下一间小小的书房,沈先生可以坐着写东西,夫人进来问茶,恐怕只能站着。整个墓地,就这么原始荒凉,自然质朴,唯一可以让人感觉有点人工痕迹的,是那块所谓墓碑,以及靠石壁的两个供游人小憩的石凳,再远一点,还有那两块指路牌。
  我无语,久久地伫立在先生的墓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先生的手迹:“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认识‘人’”,努力体味字里行间的深刻含义。一个女士站在我旁边,问我:“墓呢?”我说:“我们都站在先生的坟头上。”她显得更加不解:“是吗?”
  她有理由迷惑不解。一个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赫赫有名的大作家,湘西文化的传承人,边城文学的奠基者,竟然在百年之后埋没于这么荒芜的山坡上,形同野鬼孤魂般与寒石危岩作伴,甚至连个小土堆都不要,平素得让游人无知无觉地在自己的身上踩来踩去,还问先生“你埋在哪儿啊?”
  几十年来,祖国山水我涉足过不少,名人墓地也朝拜过许多,最不能理解也最使我震撼的,只有眼前这座沈从文墓地。这哪是什么墓地啊,不就是危岩寒石前一块小小的平台吗?几乎可以肯定,所有的游人,有意无意地,都会在沈先生身上踩过而不自知。不就一块石头么,别的没看头,围着石头转一圈了事。幸亏免费,否则游人会把凤凰旅游部门骂个一塌糊涂。
  我站在石头(不,是墓碑)面前,先是辨认正面,然后走到背面,仔细辨认那“不折不从,星斗其文;亦慈亦让,赤子其人”。当我确信,这块石头就是沈先生的坟墓时,我赶紧抬脚避开,回到墓碑的正面。我实在不敢再去踩那碑后的泥土,因为,那里栖息着沈先生的魂灵,我不能去打扰他。我使用了“栖息”这个大不敬的词,是因为这个环境,如此凄凉寒酸,实在谈不上“安息”,硬用“安息”,甚至有嘲讽先生的意味。
  读不懂“我”的人,肯定也读不懂“人”。先生的墓地是一本书,只有两页,正反两面,三十二个字,可有多少游人能读懂呢?我坦白,我没有读懂,虽然我也是弄文学的,也读过先生的著作,以前以为自己读懂了沈从文,可今天,站在先生的墓地,我发现自己根本不懂沈从文。
  两个月前,我去过孔子的墓地,那是何等的宏大庄严啊!我无意否认孔子对中国文化的伟大贡献,但孔子生前毕竟只是个惶惶不可终日的丧家之犬,他的圣人名号,是死后才由统治者恩赐的。丧家犬是如何荣升为大圣人的?不就是因为他的著作为统治阶级提供了役使人民的思想武器吗?所以一个文人如果想身后不至于默默无闻,最好的方法便是多替统治阶级歌功颂德,折腰屈从,逆来顺受,这样,即使在世时没得个什么高官厚禄,死后也不至于遭遇掘墓鞭尸的惨痛。历史上,但凡成就了这种业绩的文人,一定会在身后占据一块地盘,树立一座未必就能流芳百世的墓碑。统治阶级对文人也是论功行赏的,划一小块王土给你建阴宅,总是事出有因吧。
  沈先生在一篇文章中曾经说过这样的话:“这世界或有在沙基或水面上建造崇楼杰阁的人,那可不是我,我只想造希腊小庙。选小地作基础,用坚硬石头堆砌它。精致,结实、对称,形体虽小而不纤巧,是我理想的建筑,这庙供奉的是“人性”。
  面对沈从文墓地,我想,这么逼仄的一小块地方,是不是他理想中的“小庙”?是不是供奉着他过于另类的“人性”?我想应该是的。也许我曲解了先生后人的良苦用心,但请允许我这样阅读沈先生的话语:他“不折不从”的文心,写出的文字恐怕只能冷艳如星斗,洒微光于苍生,却未必能辉煌于庙堂,得肉食者之青睐。他“亦慈亦让”的人格,恐怕也只能独善其身,却未必能兼善天下。因为,他所处的这个世界,并不能让他思其所思,行其所行,中国文人的济世能力,实在是微乎其微啊。
  文人对社会总是太过于理想化,从来就弄不清善恶清浊有道无道。他们只能困居于自己营造的精神世界里,而不能应付赤裸裸的世象百态。统治者也鼓励文人慈让,但你的慈让不能使统治者看着碍眼,你只能小慈小让,而大慈大让是统治阶级的独享,还轮不到文学家来不知好歹地以天下为己任。不要以为自己是文曲星下凡,观世音现世,没有文学,社会也许更加安定和谐。什么不折不从?皇帝面前你敢不下跪?领导的指示你敢不服从?文心雕龙?我让你虫都雕不成。沈先生啊沈先生,我看你就只能从文,你从不了戎(虽然先生年轻时也当过兵),更从不了政。老百姓喜欢你,统治者未必接纳你。得民心者未必能得官心,而得官心者肯定不得民心。为什么?官心民心,本不是一条心啊——难道不是这样吗?先生一生,先是闯荡社会,甚至扛枪浪迹于乱世,而最终,却只能把自己关在书斋里,与文献资料打交道,研究起丝绸服饰铜镜漆器来,从文学的浪漫主义,“升华”到艺术的实证主义,从理想的江山社稷,退回到梦中的希腊小庙。
  沈先生把自己的墓地选在这里,我看是选对了地方。卒于北京,葬于凤凰,他终于回家了,来这个世界走了一圈,又回到起点,也算是功德圆满。沈先生的亲人如此贫寒的薄葬,是读懂了先生的文德和人格的。身前让人,与世无争;身后让地,让得连普通百姓的墓地都不如,就让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读不懂了。好在先生的文章亲近百姓,以赤子之心去阅读他的星斗之文,也可以一知半解。踩在沈从文的身上读沈从文,是亵渎,还是无知?先生的墓地本来如此,原谅游人们吧。
  一小块岩地,一小块石头,天然的,不事雕琢,毫无修饰,背靠青山,面对绿水,不挡道,不碍人,边城边人,仅此而已。天底下还能找到第二个这样的名人墓地么?如果石头上没有那三十二个小字,没有那两块指路牌,谁能猜得从这里埋葬着一个“不折不从,亦慈亦让”的伟大灵魂呢?
  这就是沈从文,一个从湘西走出,又回到湘西的凤凰人。


  2010年11月15日,速记于沱江边。